湘西“神医”制售假药案调查
“神医”张学友因涉嫌生产、销售假药罪被吉首警方立案调查后，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震动，甚至还有些具有官方背景的人士为其“鸣不平”
湖南湘西一位双腿高位截肢的民族医，被许多病患奉为“神医”。当地药监、公安机关对其立案调查后，“神医”用药的“奥秘”开始浮出水面。
一位普通的民族医是如何成长为病患热捧的“神医”的？究竟是谁造就了又一位“神医”？
透过剖析近年来频现的“神医”现象，不难发现，“神医”大行其道，除了其忽悠本领、商业炒作、信众的盲从之外，健康教育缺位，医患关系紧张，信仰缺失等，是其产生的社会土壤。
要想杜绝“神医”、“神药”泛滥，一方面要提高国民的医学素养， 善有关医疗保障制度；另一方面，法律之剑要时刻高悬。
法治周末记者 刘希平
发自 湖南湘西
神秘湘西，缔造传奇。
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民族医张学友，就是当地的一个“传奇人物”。在一次事故中受伤后双腿高位截肢的他，却被全国许多病患奉为“神医”。
直到今年5月，在公安部和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的督办下，吉首市公安局、市药监局对张学友等四人涉嫌制售假药立案调查，“神医”所用药丸涉嫌暗含激素成分的“奥秘”开始浮出了水面。
那么，身为一名民族医的张学友，是如何成长为红极一时的“神医”的？“神医”神话延绵不绝的背后，又是谁给他们提供了生存的土壤？
“传奇”始于“自诊开方”
现年68岁的张学友原是吉首市民族五金厂的一名职工，其从医的“传奇”色彩始于他在一次事故中的“自诊开方”，当地一家媒体对其成长为“神医”的经历曾作过详细的披露。
文革时期，张学友从吉首来到津市的一个大农场，他经常向农场医务室的几名老中医学习中医知识。几位医生教授他有关中医、中药、药剂、经络、诊断等中医全科理论，并结合人体示范讲解人体脉络、穴位。 后来张学友得知，这几位医生曾留日攻读中医博士学位，是我国与前苏联的交流学者，因“历史问题”搁浅津市。
8年后，张学友回到吉首，但他没回民族五金厂工作，而是打算一边行医，一边传授武术。
1995年12月的一天，张学友因帮人摆弄屋顶的电线，不慎从二楼栽倒下来，颈椎6节以下断裂。
两个小时后在医院醒来时，张学友将闻讯前来探望他的朋友老石招呼至枕头边，以卖草药为生的老石好不容易听明白了他游丝般的嘱咐，很快，老石抓回了张学友口述的药方。
之后，张学友每天喝一服自己开的药，体温和血压一直保持正常。10多天后，中国颈椎研究所的娄教授赴 张家界 开学术交流会，随即被邀请到吉首为张学友实施了手术。
手术后，娄教授向张学友及家人透露：“情况好顶多活两年，最短两三个月，免不了成为植物人。”
但张学友坚持每天吃一服自己开的药。终于，在吃了自己开出的700多服药后，他的双手恢复了功能，接下来自己可以翻身并坐轮椅了。
吉首市一位医生向记者透露，张学友当时受伤后的病情确实很严重，但他通过自己的“自诊开方”慢慢好起来了，很多人认为他的药方很“神奇”。
之后，张学友开始在家里接诊病人，一些疑难病症的患者在服用了他的药后，病情确实有了好转。当其申请的诊所正式开办后，张学友的名气越来越大，来他诊所求医的患者越来越多。
吉首市和湘西州的一些报社和电视台，加入到了对张学友“神奇”医术的宣传队伍中，并称其为“轮椅上的神医”。
“‘神医’是骗人的，我是有口碑的”
这位被外界称为“神医”的张学友到底有多“神”？法治周末记者决定实地探访一番。
虽然来吉首之前，记者已获知了张学友所开诊所的大概位置，但到实地找寻起来还颇费了一番工夫。
8月4日上午8时，吉首火车站货场。一些搬运工正在汽车上卸货，货物从车上卸下拍打着地面，不时扬起滚滚灰尘。
听说记者是来找张学友医生的，一名搬运工示意记者走下出租车，步行去找。记者下车后才发现，前方已经没有了道路，只有一道道的铁轨。
“你跨过铁轨，到那边一问，就可以找到张医生家了。”这名搬运工人对记者说。
十几分钟后，在路人不断的指点下，记者终于找到了这家开在铁路旁的私家诊所。这是一家普通的农家大院，并没有悬挂诊所牌子，从外观上根本看不出是个诊所。
“你是来找张医生的吧？他还没起床呢！”当记者踏进院子时，一位年约六旬的老太立即迎了出来，热情地招呼记者到屋里坐。对于陌生人的来访，这个农家大院已经习以为常。
记者在老太的带领下走进其中一间卧房中，一名老年男子正躺在床上看电视。
“这就是张医生，你和他说吧。”老太招呼记者坐下后，转身出去了。
躺在床上的张学友打量了一下记者，并没有主动说话。记者于是出示证件亮明身份，提出了采访要求。
“你们怎么知道这个事情的？”看 记者的证件后，张学友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经过记者一番解释后，张学友打消了疑虑，开始和记者攀谈起来。
张学友说，具有初中文化的他，以前曾经练过武术，后来师从协和医院和湘雅医院四位名医学医。2001年，他取得了民族医资格，后来开了一家诊所。
“因为民族医面临青黄不接的状况，所以我给诊所取名‘振兴民族医联合诊所’。”为了证明自己诊所的合法性，张学友叫人拿出了《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》，记者看到这张许可证由吉首市卫生局颁发，发证日期为2013年12月30日。
“我是神医，我治好了一些癌症患者，以前报纸都登过。”对于外界送其“神医”的称号，张学友认为当之无愧。
张学友还递给记者一份其自产药物目录，记者发现其自产药品共20个系列，其中有名为“银消散”、“消瘤散”等9种外用散剂，还有名为“九转还魂丹”、“双夏消瘤丸”等20种内服丸。
张学友透露，因为他的诊所小，无法做临床试验，加上申请的费用太高，他无法将这些药申请“国药准字号”。
当记者询问其中草药丸中是否掺杂了含有激素成分的西药时，在一旁的张学友妻子立即质疑起了记者的身份，并几次欲打断记者与张学友的对话。
记者再次解释来意后，张学友才和记者继续聊了起来。
“我从来就没有用过西药，他们(公安、药监)来这里搜了几次，没有搜到一粒西药。”张学友否认其中药药丸中掺入了西药成分。
不过，张学友这时又开始否认自己是“神医”。
“我不‘神’，我只配药，‘神医’是骗人的，我是有口碑的，他们都是慕名而来找我看病的。”张学友对记者说。
药丸中检测出激素成分
如果不是被人举报，张学友的“振兴民族医联合诊所”也许还会病患盈门。
2013年，有人通过网络平台，将“振兴民族医联合诊所”举报到了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。
举报者称，张学友在没有取得《医疗机构制剂许可证》的情况下，组织亲戚大量生产中草药丸、药散，并在制剂中掺入了强的松等多种含有激素成分的西药。
这一举报立即引起了国家食药监局的重视，经层层交办，吉首市药监局开始对这一举报展开调查。在掌握了初步的证据后，吉首市药监局将此案移交吉首市公安局立案侦查。
吉首市药监局副局长向超对法治周末记者说，按照药品管理法，医疗机构生产药品制剂要走严格的审批程序，必须要有制剂许可证和批准文号等，才能生产制剂药品。如果没有批准就生产和销售药品，就涉嫌触犯了生产、销售假药罪。
“振兴民族医联合诊所没有制剂许可证，我们在现场却发现他们生产了制剂，显然已经涉嫌犯罪了，所以就移交公安立案查处了。”向超透露，新刑法修正案对生产假药罪作了明确规定，只要未经批准，生产的药品就是假药。
向超同时认为，按照规定，诊所医生给病人看病，只能按照“一人一方”的规定，给病人开处方。而张学友等人将制成的药丸邮寄给其他病人，明显违反了“一人一方”的规定。
今年5月13日，吉首市公安局组织了50多名警力，对振兴民族医联合诊所进行突击查处。6月13日，公安部又发函督办此案。
吉首市公安局向媒体披露，2010年以来，以张学友为主的振兴民族医联合诊所私建地下制药厂，非法生产“三校丸”等11种假药，再通过淘宝网 [ ] 平台销往全国各地。
专案组5月13日开展的行动，当场抓获涉嫌参与生产、销售假药的违法人员5人，依法查封大、中型制药机械设备7台，收缴成品、半成品及原料药材200余公斤，依法冻结非法收入数百万元，同时铲除种植在庭院内的罂粟10余株。
法治周末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，振兴民族医联合诊所目前有4人涉嫌犯罪被立案调查。其中，张学友因涉嫌生产、销售假药罪被监视居住；张优红(张学友的侄子)涉嫌生产、销售假药罪和妨害公务罪被批捕，另外还有两人被取保候审。警方冻结张学友家银行存款700余万元。
向超透露，公安机关将振兴民族医联合诊所生产的药丸，向湖南省食品药品检验研究院送检后，发现药丸中含有强的松等激素成分。
不过，张学友在接受法治周末记者采访时，一直否认此事，并称公安局送检的药丸没有经他签字确认。
“你若用激素，你也能成神医！”
张学友因涉嫌生产、销售假药罪被吉首警方立案调查后，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震动，甚至还有些具有官方背景的人士为其“鸣不平”。记者在采访期间，有多名患者主动给记者打来电话，介绍张学友药方的“神奇”。
吉首市某银行办公室主任向记者透露，他连续5年吃了张学友开具的药方后，现在病情明显好转了。
“以前病得很厉害，吃了张医生的药后，现在可以打篮球，还可以做一些体力活了，我觉得他的药还是有作用的。”这位办公室主任在电话中对记者说。
采访中，张学友还给记者拿出了十几封患者写的书面材料，这些书面材料要么是向吉首市有关领导求情，要求还张学友一个“公道”；要么是证明自己吃了张学友开的药后，病情得到了彻底的好转。
田某自称是凤凰县廖家桥镇村民，她在一篇《向你们介绍一个神奇的苗医》的文中称，现年25岁的她在北京读大学时，患上了淋巴癌，在北京肿瘤医院做了化疗，头发全部掉了。回到吉首找到张学友后，治疗了3年8个月，现在淋巴肿瘤消失了。
知情人士向法治周末记者透露，一些公立医院医生对张学友医术的推崇，更使张学友在当地声名鹊起。
湘西州某公立医院一位副院长向记者承认，她就介绍过一些病人找张学友治病。
“他并不是包治百病，但吃了他的药一部分病人确实可以治好，还有一部分病人可以延长生命周期。”这位副院长对法治周末记者说。
对于有人举报她为张学友推销药品的说法，这位副院长予以了否认。
就在记者采访时，一位当地患者家属还来到张学友家，登门求药。没过几分钟，一位邮局工作人员又给张学友送来了两张金额同为780元的汇款单，一份来自浙江，另一份来自湖南祁东县。
“他们汇款是来买药的，780元钱买两服药可以吃两个月。”张学友向记者解释。
张学友的诊所为什么这么火？他开的药方到底有没有问题？当地卫生部门的一些工作人员也深感迷惑。
吉首市卫生局业务股股长李湘科向记者透露，吉首市类似诊所每天的接诊量为30人左右，而张学友的诊所每天的接诊量可能达到了50人左右。
在李湘科的印象里，只有两个病人因为反映张学友的药价过高，而找到卫生局投诉过，但卫生局没有收到病人吃药后有严重不良反应的报告。
不过，也有一些找张学友看过病的患者，对其药物的疗效产生过质疑。“这种药吃久了就好像离不开一样，如果一停药，就感觉全身很不舒服。”
那么，张学友的药方到底有怎样的“奥秘”？
张学友认为，他是一位民族医，他的药材是神奇的苗药。
但吉首市药监局却有不同的说法。
“病人吃了张学友的自制药后，病情立即得到好转的原因是因为药物中掺有激素成分。”吉首市药监局一位负责人认为，这种激素药见效快，但长期食用对病人的身体有很大伤害，普通群众对此并不了解。
为了证实其说法，这位负责人还在办公室给记者播放了一段激素用药副作用的教学片。
“你要是用激素给病人治病，你也能够成为‘神医’！”这位负责人意味深长地对记者说。
一位医学专家向法治周末记者解释，“激素药一般是在抢救病人时才使用，它对多数患者短期控制病情进展有效，但较长时间或短时间大剂量注射或内服强的松、可的松等皮质类激素药物，或应用不明真相含有激素的所谓秘方制剂治疗，其后果不堪设想”。
这位医学专家认为，打击“神医”，还须普及基本医学常识，提高公众的科学素养和医学素养。
目前，这起发生在湖南吉首市的制售假药案即将进入审查起诉程序，随着案件的开庭审理，一切或可真相大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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